箫_澈

那朵玫瑰

*原作向,大量私设注意

初见玛格丽特,是在她家的宴会上。

彼时她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,掩不去眼中的张扬。青春与美貌是她的本钱,她亦借此恣意绽放,如正值花期的玫瑰,露水点缀清纯,鲜红肆意盛开。长裙委地——自是她最爱的,薄荷绿色的那条——纤长白净的手搭在旋梯的扶杆上,下颔永远抬得那样高,带着轻视一切的姿态缓缓从大厅顶层向下走去,高高的鞋跟踩出的清响,即使在人声鼎沸中也显得格外明晰。

霍桑还依稀记得,那天大小姐的妆并不浓厚,大概只是上了些粉底,眼线勾勒出好看的形状,衬着她紫罗兰色眸子,樱色点唇,睫毛微翘。棕色的头发编成发辫系于脑后,仅此而已。该是对自己原本的相貌自信非常。

香槟色的悬顶,水晶的吊灯,灯光打在她脸上,却似自己又平添一份光芒。华美,霍桑想,华美异常,没人会比她更适合这样一番布景。

她引来了万众瞩目,却并不想与谁交谈或共舞,将一众浅浅的抽气与妒慕的啧声拋之脑后,径直向桌旁的酒杯走去。

中途不知是在谁的推搡下,霍桑被算不上拥挤的人流带到了她的身旁。他分明记得,大小姐只是轻轻抬眸睨了他一眼,高跟鞋的声响又渐渐远去。那时霍桑才二十出头,却已是洲际有名的牧师,再加上又是异能力的持有者,被如此对待怕是头一回。

狂妄,他又暗想,摇头轻笑。米切尔家族已然站在了风浪尖上,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,她却依旧端着这幅小姐架子。

“就她那种自命清高的样子,不知道做给谁看?”
“嘘,不想外套被风化就闭上嘴。”
“哼,怕什么,米切尔家族早已时日无多了。”
……
霍桑能听见身后女孩们尖酸的攻击。

“自是给她自己看。”
他看着她眺望窗外的背影,推推眼镜,沉声自语。

那时,她是孤地上盛放的玫瑰,人们不得不为她的美丽和清傲驻足。

再见玛格丽特,是在组合的一次例会上。

那时,霍桑早已从各界的流言蜚语那儿听闻了米切尔家族的没落,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与她再会。

十八九岁的大小姐总算懂得了什么叫收敛,却似乎并不能“运用自如”。身上依旧是那件薄荷绿的长裙,却再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许黯淡无光。霍桑依旧能感觉到她周身的孤高和敌意,尤其是知道自己负责带她的时候。

“牧师大人,请多指教。”她伸出颀长的手,却依旧仰着头,紫罗兰的眼睛里满是矜傲之意。

“大小姐,”这是他第一次冲她开口,“人呢,有时候是要接受命运的。”语毕,他微笑着握了握她的手。依稀记得她的指甲圆润晶莹,粉嫩透亮,手心没什么深刻的纹路,细白的手依旧保养的很好。单从这点就可以看出,这双手的主人还为自己的处境留有余地。

一瞬,她眼中的羞愤尽显眼底,她却不能同从前一样甩开任何人的手了。

再到后来共处一室时他发现,她似乎变卖了所有做工华美材质优良的长裙与饰物,仅留着那件薄荷绿色的裙子和一把小洋伞,以及半箱子的化妆品。其他衣物便都趋于平常,却没有一件不好看的。

霍桑还能清楚的记得,每个要出门办事的早晨,他都会听见大小姐不断吸气的声音,他能想象出大小姐正咬住红润的嘴唇,脸憋的有些红,狠狠地勒紧腰带好套上那件薄荷绿的长裙,然后直起身不断摆弄,直到把裙子整理的服帖为止。又在他的催促下一点点描着眼线和口红,扑上粉底,化上一如初见那次化的妆,细致的好像她还要出席宴会。很淡,毕竟她依旧拥有骄人的本钱,却能遮住她的疲倦和一点狼狈。作为学徒,总有不断的琐事杂事等着她忙东忙西。而霍桑也从不出手帮忙,只是静静地翻看着他早已能够倒背如流的圣经,偶尔抬眼看她一下。她曾对此表示过不满,但他无动于衷,她也无能为力。

她不再是米切尔家的大小姐,而是一个没落家族中最“不自量力”、“不识趣”的一个。她没有听从家里让她安分守己的生活和嫁人,而是带着势必为家族挣回名誉的孤勇和信念,踏上了艰辛的漫漫征途。她不是没碰过壁,不是没受过辱,只是在每个旁人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刻,她都咬牙站了起来,不仅不让岁月划上一道伤痕,而且依旧美丽着。

她不服输,不认命,倔强,固执,依旧大小姐脾气,却被现实磨去了不少棱角。

牧师大人看不惯她这点。
霍桑却不得不佩服她这点。

玫瑰被从孤地上连根拔起,修修剪剪移植到了花圃中,自此落入凡尘。美丽和清傲虽没有消失,却已没人在为她回顾了。

霍桑说不清连门颚向他迎面击来时自己是什么心情。他是自负之人,所以在他引以为傲的异能力被罗生门撕裂之时,他所想的不仅是震惊与恐慌。红字的碎片与纷飞的血液散落在周围,他不知道玛格丽特什么时候向自己扑了过来,也不知道她带着怎样的心情替他挡下了这个。她双臂张开抱住他,整个人护在他身前,薄荷绿早已被血污染透,精致的发辫早已散了大半,她早已放弃了什么,赌上生命护住了他。

“玛格……丽特……”他瞪大了眼睛,喃喃着她的名字。

没有回应。

大小姐埋在他胸口,一阵湿热伴着咳嗽声,接着耳膜便被撞击声和碎石声震得生疼,意识也抽离了体外。

如今见她,她躺在惨白的床单上,仅凭着吸氧机和输液管吊着一线生命。

她可以为了自己的信念交付一切,却为了你放弃了所有的这一切。

她带着倔强准备飞翔,却为你折了翅膀。

霍桑,你倒是没什么事,你还能站在她床前看着她,她却再也醒不过来。

霍桑,你倒是没有良心,你连眼泪都不曾有过,却带着一身伤强行起身去找她。

霍桑,你倒是神最忠诚的仆人,此时都不忘你的圣经,却一个字也读不进来。

霍桑,你承认吧,你爱她,从初见开始。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逼着你直面自己?那么你所有的自负也不过是自卑,所有的勇气也不过是懦弱,牧师大人不过是竭力掩饰着直面自我的弱小与无能的一个普通人。

怒斥菲茨杰拉德是情感积压的爆发,霍桑已快记不得自己究竟说了什么,那个男人震怒的表情也已模糊不清。他只记得,刻骨铭心的记得,自己说:

“她的名誉,由我来取回。”

风雨过后,那朵玫瑰枯萎在花圃之中。有人辨认出了她的每一瓣花瓣与每一片叶子,将那朵玫瑰,完完整整的,捧在了手心。